兔子和手机
很多个夜晚,我站在一扇小小的窗户后面眺望。我能看见昏黄的路灯下班驳的树影,也看见远方繁星般点点的万家灯火。黑暗中的高空有闪烁的光芒,遥远而真实。我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等待雾气在冷冷的玻璃上凝成一片,像遥远的真实一样触手可及。
关于兔子
我的工作是工业设计,有个很洋气的名字叫Industry Design,简称ID。这个工作很无聊,具体来说就是每天坐在电脑和绘图仪前面无所事事大半天,然后在剩下的小半天里用不知道从大脑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的一些奇思妙想,画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线条,将一些长得奇形怪状的东西从各个出其不意的角度连接起来。我从来不认为我画出来的那些玩意真的能跑/飞/X起来,但是我不敢告诉我的老板,我怕他把我这个米虫从27楼笔直的丢下去。我是如此害怕,甚至不敢在作品和工资条上署上自己的名字,以至每次需要我签名的时候,我总是写上免了免了了事,由于内心恐惧和字迹潦草,看上去像兔子。
在度过了若干个无所事事的大半天和奇思妙想的小半天后,我被老板叫到他的办公室,在进门前我惴惴不安,努力回想着以前的所作所为,最终认定是那些充斥着抽象线条的图纸中的一张或数张出了严重问题。当我面对这个中年秃顶男人时,脑子里是X毁人亡残肢断臂的画面,同时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老板身后的落地窗,盘算着是否有一跃而出一了百了的可能性。
不过实际情况是,如果读者朋友在二十一世纪用上了一种用一块蜂窝煤就能烧开一西湖水的炉子,请记住兔子这个名字。因为当老板喜笑颜开拿出一张重大发明专利申请书要我签名时,我头脑里竟变成一片空白,习惯性的写上免了,由于字迹潦草和其他一些说不清楚的原因,看上去还是像兔子。
关于手机
在经过这件事情后,我对自己的工作性质产生了一些些怀疑,我努力回想自己画的那些东西的每一个细节,试图说服自己不是在搞核武器而是在做工业设计。可惜的是我的失忆症依旧如此严重,除了线条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个邪恶的黄昏,我在夕阳余辉下做了一个决定。我来到人流如织的广场,拦住每一个看起来不像是一言不和就要拔刀相向的行人,向他们询问我这份工作的含义和性质,可喜的是他们每一个人在听说我是搞ID的之后,都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微笑而不是恼羞成怒抡圆了给我一个大嘴巴子。神秘的微笑过后他们总是四下张望然后压低了声音向我要去手机号码,接下来就是同样神秘的消失。
一个黄昏加半个夜晚,我总是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除了神秘的微笑和神秘的消失,我没有任何收获。我的怀疑开始茁壮成长,在回家的路上不停的幻想,无边无际。
当天深夜,当我在无尽的失眠中痛苦翻滚的时候,手机铃~声诡异的响起,我收到了一条消息,它在屏幕上显示了一些奇异的汉字,数字,和字母,我花了剩下的整个夜晚才弄明白了这些奇异组合的含义。当我搞清楚这一切以后,东方已泛鱼肚白,我想,这是黎明的曙光。
以后我不再去胡思乱想,所有的怀疑和幻想都在那个夜晚后不翼而飞。我的生活表面上一切照常,不同的是现在我的手机须臾不离身边,我还时常鬼鬼祟祟的躲到无人之处偷看它几眼,然后回到办公室里继续画我的线条。我对这样的生活心满意足毫无怨言,有时候在大马路上看见办假证的小广告还会暗自得意:我是搞ID的。
(前篇:马桶和地铁)
马桶和地铁 [原]
我工作的公司所在的楼下有一条江,不过我第一次看见这条江的时候就认为它不只是一条江,原因是我来这个城市前听说每天有几十几百万人把马桶倒在里面,当时我就很兴奋,脑中出现了一些气势宏伟的镜头,比如黑压压的人头在江边攒动,各人手中拎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各色马桶蓄势待发,远方的大桥上矗立着一些严肃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刹那间清脆悦耳的哨声从这些肃穆的身影处传来,于是江边的几百万人齐刷刷的把手中的马桶从别人头顶上扔出去,动作整齐划一,而沉甸甸的马桶们在众人头上飞过一段优美的抛物线后又齐刷刷的噗嗵一声落入江中,众人一边收着手中的绳子把马桶拉回岸上一边与旁人讨论着早饭的吃法,笑逐言开。
这些想象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来这个公司后寻遍整个大楼也没找到一个可以拆下来扔出去的马桶才悻悻作罢。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大楼的保安在听说了我寻找马桶的动机后威胁要打破我的头,而我这个人又比较胆小,所以根本没尝试去拆任何一个马桶,而且据我的目测,公司里的马桶又大又重,以我的体格想必很难把它从楼上扔进江里,更不要说再拉回楼里。然而每天清晨上班坐地铁时我还是会不自觉的想起这些念头,因为我屁股底下这辆列车会隆隆的从江底下穿过,于是不可遏止的我会想象有几百万只马桶在我头上漂来漂去,整齐划一。
前面说到我每天要“坐”地铁上下班,其实这也不完全是实话,实情是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过地铁上的座椅,每天我在地铁上的目力所及净是高跟鞋,纤细美丽的身体在我的身上脸上踩来踩去,有时还狠狠的拧上一拧,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感到无比的愉悦,为她们亲密接触自己的身体和不算英俊的面孔而由衷高兴。因此除了第一次是违背自己的意志被汹涌踏倒外,以后每当我还在站台的时候我就会主动趴下,听凭高跟鞋们把我勾进车厢,再幸福的用脸孔摩挲车厢地板直至晕到为止。可奇怪的是每天我都在公司门口醒来,衣冠楚楚,于是我怀疑是有位高跟鞋看上了我,每天都在我后脑重重一击。至于我失忆时发生了什么,对不起,我也不记得,不然怎么叫失忆呢?
有一天失眠时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我记起小时候见过赶集的农民把活猪绑在长途汽车的顶上,那是因为,一:车里已经没有空间给这些尊贵的大爷们或坐或卧了;二:即使有空间,大爷们还是得去车顶上,因为没人会给你们买票。有趣的是这些老爷们居然也很享受车顶上的兜风,神态自若表情怡然,到站松绑以后连车都不晕,踩倒蹲在一旁呕吐的农民撒蹄子就跑,有若追风。这个场景印象是如此之深,我在一次次的失忆后还能记起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可想起来这些事情也不能说明什么,后来我问了许多人,他们告诉我从来没见过有猪或者人趴在地铁顶上在黑漆漆的隧道中兜风,有位和蔼的大娘还狠狠给了我一耳光,说我耍流氓。我渐渐也就不再问了,只是从此以后我躺在车厢地板上时眼神略带幽怨,往往透过踩在身上脸上的高跟鞋凝视车顶,想起猪大爷们怡然的神情。
有一年的夏天奇热无比,我的身体在炽热的空气中每挪动一公分都感觉艰苦有如一场长征,房子里的风扇永远在半死不活的嗡嗡叫着,配合着大批展翅俯冲的蚊子刺激着我的脑神经。那时简直觉得时间和似乎永远不流动的空气一样停滞了,每天起床的第一个动作都是昏昏沉沉的揉去眼屎,拉开窗帘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就要失明,一瞬间强烈的阳光蜂拥而入,让闭上的眼皮后面一片血红。
之前的春天我和一个黑瘦的福建小伙子阿三合伙倒水果,他自告奋勇南下广西,信誓旦旦的脸上写满了忠诚和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死精神,被感动的我掏出全部家当交到他手上,甚至还有裤兜里的几张毛票。而直至今日我还不相信他真的就不回来了,用我的哪一只眼睛看,都看不出他是那种会携款潜逃的人。我坚信他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想象到了种种可能,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他被车匪路霸横加杀害的镜头:漫天的大雨中,满脸横肉的山大王把尺把长的砍刀架在阿三的脖子上,而他毅然决然的张开双臂挡在满载香蕉龙眼菠萝的卡车前,誓不后退。刀光闪过,淋漓的鲜血满天横飞,和着雨水淅淅沥沥的洒在黄澄澄的菠萝上,阿三睁着圆圆的小眼睛缓缓倒下,吐着血沫跌落褐色的稀泥中,旁边的山大王狞笑,手里从容的剥开一只香蕉,整个场面肃杀而悲壮。每当想到此处我就激动的浑身发抖,汗毛矗立,一时我就忘了阿三没有回来导致我衣食全无这个事实,醉心于这唯美的画面和对阿三的沉痛哀悼中。
大半个春天就在这样的想象中过去了,到了夏天我不再悼念阿三,因为我已经热的不想思考了,我的衣食又多亏一个暗恋我许久的同性恋资助,所以我还继续蜗居在租来的房子中无所事事,每天晚上睡觉前检查门窗,因为那个同性恋的不时觊觎。
我原来养过一只狗,可惜它吃的太多涨破肚子死掉了。它死的时候我在床上呼呼大睡,凄惨的叫声居然丝毫没有穿透耳膜传进我的脑子里。等我起床的时候它已经僵掉了,倒在地上成了一只死狗,我有些不忍于是蹲下去想最后一次摸摸它,可狗毛里成群结队往外逃亡的虱子以光速打消了我这个念头。当天我把它草草埋在楼下的花坛里,连墓碑都没有一块,过了几天花坛里的花居然全死了,和那条死狗一样耷拉着头,让我气愤不已。
过了几年,有一天我的房子里就突然多了一只猫,没人知道它从哪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好象住的比我还要久的样子,我回来打开门,它就蹲在我的椅子上平静的看着我,几乎可以说是安详。我很穷,喂饱自己都有些勉强,而且我知道猫屎奇臭无比,所以我抡起扫把把它扫地出门,可第二天我出门回来,它又蹲在椅子上平静的舔着脚爪。周而复始,我开始习惯这种奇怪的生活,以后每天出门我都会随身携带一把迷你扫把,可以伸缩自如那种,出门的时候收起来挂在腰间,进门前拉长,既而左手开门,右手抓着扫把抡起圆弧,门一开就嗖的一声飞过去。
这种生活在一个没有预兆的日子被打破了,那天我打开门,嗖的一声扫把出手,可门里竟没有猫,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倒在血泊中的狗。起先我惶恐的以为是我的迷你扫把害死了它,近看才发现不是,早在我回来之前这只狗就已经死了很久了,身上布满爪痕,口歪眼斜。
这件事极大的挑战了我的忍耐,这件事显然是那只每日吃我一扫把的猫所为,它对我一片柔情我却不为所动,它就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行为来报复我,我发誓下次看到它要把脚上的鞋子也飞过去。冷静以后我开始思考:我还不清楚这只狗是谁家的,不管是谁家的,要是主人找到我这里就麻烦大了,这个场景被狗主人看到的话我很有可能追随这只狗一起上路。于是我趁四下无人,拿报纸裹了狗,溜到楼下的花坛开始掘坑。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几年前埋狗的地方已经有一个坑了,坑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周围草木丛生,枝繁叶茂。突然我莫名感觉脊梁骨开始发紧,抬头一看,前方的墙头上平静的坐着那只猫,绿莹莹的眼睛里满是嘲讽。